sound of taiwan 2010

新年快樂。轉瞬之間，2010 已經在絢爛奪目的煙火秀之後悄然拜別，廿一世紀的第一個世代（decade）已經劃下休止符，好多朋友們的 iPhone4 鬧鐘都失靈，得再重新設定了。我打開我的 iTunes 資料庫，按照發行年份將去年（2010）那些經過我的耳朵而曾經也在心上留下一塊位置的幾張專輯挑了出來，想與各位朋友們作個分享。

個人識見、時間、金錢有限，這份播放清單中的大部分作品都是我自己花錢買的，只有部分是來自唱片公司的宣傳公關片，還有再更少數是從網路上下載回來試聽過沒有砍掉但也提不起勁去唱片行找回來支持這樣。2010 年的這些音樂中，還有些聽完之後連轉檔收進電腦硬碟裡都懶，也不是因為覺得不好聽，但實在就是不合我個人的胃口，雖然收到公關片，若沒有額外金錢報酬的利益交換關係，即使對贈送公關片希望我能幫忙說些好話的唱片公司企宣朋友們有些不好意思，我也只好選擇噤聲靜默，少對這些作品講些挑剔的尖銳評論，對我自己和本 blog 的讀者而言或許也就已經是最顧及江湖道義的表達方式了，與其期待我對自己沒感覺的作品勉強擠出稱讚的話語，還不如在完成前就找我加入，我們一起來把這些音樂和周邊大小環節搞得更令人勇於大聲推薦還更自信滿滿呀。這份播放清單或許其實並不怎麼特別，和妳們平日所推崇備至習慣未讀先推也不會出錯的其他知名樂評寫手大大們的年度榜單相比，甚至更顯品味貧乏單調兼且挑食，但我的確就是私心比較偏好這類型的聲音吧。我還是想要順著自己的口味，誠摯向各位推薦這些專輯或 EP、單曲。



歸為流行類的專輯對我而言是最難選的。因為好多天王天后發表的專輯我本來就都沒在認真聽，還有些恐怕再努力十年也未必有機會站上天王天后地位的主流歌手，我更可能會完全缺乏興趣，或是原本有些期待，卻以失望收場而無法說服自己說她們在經過一段時間之後仍然值得被特地拿出來品嚐回味。所以這份 top 10 list 對我而言其實選得有點勉強，不過既然選了進來，我還是願意拍胸保證，當中都還是或多或少具備夠特別的可聽之處或聆聽趣味。

我真心喜歡女子偶像天團 S.H.E 成員田馥臻（Hebe）的個人專輯【To Hebe】，這是我覺得 2010 年最動聽、最具質感和誠意的主流流行歌專輯。也祈願祝福她的好姊妹 Selina 能快快從祝融之災的恐懼傷害中復原過來。



然後上圖是我特地整理出來的年度 EP、單曲清單，不以主流或非主流的歸類作區分，有好些樂團和歌手並沒有在 2010 年帶來完整專輯，但以那區區幾首歌聽來卻仍富含創意或生命力，我認為值得推薦，只是若跟其他時間更長、曲目更多的專輯放在同一個項目裡，又覺得對被排擠掉的作品有些過意不去。把這些長度不足半小時的作品放在一起比較，或許就是最好的方式了吧。

額外想對這份推薦清單作補充的是，在這十五張作品中，熊寶貝樂團與拾參樂團所合作、在【2010 誠品屋頂音樂節】隨票附贈的【在銀河系彼端集合】繪本 EP 所收錄的唯一一首單曲《Alien》，是我的 iTunes 在 2010 年一整年當中重複播放次數最高的歌。我真的很喜歡這首歌。

另外，妳們可以看到 Green!Eyes 除了在 2010 年夏天發行的單曲《Sleeping Bag》之外，另一個佔據播放清單的作品【Bedroom Unplugged for Christmas】，其實是並沒有正式發行的作品，只有在 2010/12/25 於公館寶藏巖【好寶寶耶誕派對】上手工特製了八份拷貝發送給幸運的樂迷。The Tic Tac 樂團的《Demo1》也是只在演出現場直接贈送的作品。

然後是豆花妹蔡黃汝進軍歌壇的處女作【幸運女神】EP，入選原因除了豆花妹真的很可愛之外，跟前面專輯榜有利得彙一樣也都是因為我有參與到當中的部分企劃與文案工作，對這些作品的感情自然較深。最後是根本沒有作發行的台北花博主題曲《美麗的力量》，我覺得這是志玲姐姐出道以來目前最好聽的代表作，雖然對照組也只有為電影《刺陵》而唱的插曲《帶我飛》而已，但畢竟已經在如何控制自己的歌喉方面有相當長足的進步。對於豆花妹和志玲姐姐，既然我已經擅自把她們當作異父異母的親姊妹，把她們的歌塞進 iPod 並選入年度歌單應該也再合理不過了吧。



這篇推薦文章的重頭戲其實應該是接下來這十張「band sound of taiwan 2010」的專輯播放清單。包括熊寶貝樂團【年年】、Echo 回聲樂團【處女空氣】、董事長樂團【眾神護台灣】、The White Eyes 白目樂隊【Kiss Your Eyes】、TOUMING MAGAZINE 透明雜誌【我們的靈魂樂】，依序就是我個人最愛的 2010 年年度樂團專輯前五名。

熊寶貝樂團的【年年】，我在專輯正式發行的隔日就開始動筆想要寫篇完整的推薦文，但終究因為種種原因而把已完成的上萬字草稿壓著沒有發表。然而，那篇文章沒寫完被擱置的主要是身為樂迷和好友卻偏要雞蛋裡挑骨頭的部分，還有對於樂團成員完美菁英組合卻終至分道揚鑣的人事更迭感嘆，對於專輯裡十三首歌曲最讓我愛不釋手的優點，首推其旋律性實在漂亮得放在整個 2010 年幾乎毫無對手，在歌詞文字方面又帶有豐沛敏感的情緒叫我動容不已。如果讓我列一份從 2001 年到 2010 年的個人最愛榜單，我想【年年】這張專輯應該也必定在當中佔有一席之地。

Echo 回聲樂團的【處女空氣】找了前骨肉皮、瓢蟲樂團吉他手「秀秀」徐千秀擔綱製作人，也是在鍵盤手 shipy 離團後重新整隊，帶來一張精鍊乾淨的吉他搖滾專輯。我個人覺得錄音混音方面只算表現得中規中矩，拿來跟 Echo 前一張專輯【巴士底之日】或之後發表的 EP【晚安巴士底】（收錄《自由之處》這首單曲）或直接作數位發表的《處女空氣》作比較的話，我個人並不認為加入一個優秀吉他手前輩操刀製作，在最終成品呈現上有帶來明顯的差異或進步，挑剔來說，我個人對於《自由之處》《處女空氣》這兩首具備主打歌氣勢的作品，其實都還是比較偏好先前的版本。但【處女空氣】這張專輯，也是勝在曲子本身及吉他聲線的旋律性夠好，能夠緊緊抓住聽者的耳朵，吉他手冠文在其中的定位比以往更明確，在現場 live 演出時也更放得開，活脫是個能只憑彈奏便震攝全場的新一代吉他英雄。

金曲獎常勝軍董事長樂團則搶在 2010 年最後一天發表了【眾神護台灣】專輯，這擺明是要打亂各家樂評榜單排序的心計，因為光是「台學為體、西學為用」將本土民俗音樂元素融入搖滾格式的原始概念，就讓這張專輯以明顯的辨識度贏在起跑點上。這張只有九首歌的概念專輯，把原本用以與主唱聲線相抗衡地位的龐克搖滾吉他位置再往後拉，退出很大的空間去加入往常比較習慣在傳統民俗宗教慶典活動上聽到的南北管、亂彈曲調、鑼鼓嗩呐月琴三弦等器樂聲響，而更明顯突出的貝斯節奏則穩住搖滾格式的陣腳，隨著主唱以歌仔戲布袋戲廟會陣頭為主題佐以道地台語腔調娓娓唱來，這正是我個人從伍佰（當時以本名吳俊霖發表）改編《素蘭小姐要出嫁》、亂彈樂團一鳴驚人的成名曲《良心》等單歌作品以降，所殷切期盼應該要能問世的「台客搖滾」完整專輯，聽來著實過癮。但若再拿出我一貫挑剔的態度，我個人覺得【眾神護台灣】在錄音混音方面，並沒有呈現出一個夠寬廣的聽覺空間而顯得稍微保守，在吉他讓出空間給眾多民俗樂器作表現的同時，我個人卻期待聽到更強悍暴烈的吉他音牆，或是直接放棄理所當然的民俗樂器作呈現，改以破音吉他彈奏那台客民俗五聲音階，或許會造成更純粹或更衝突的不同效果也未可知。

成軍多年才終於發表樂團首張專輯的白目和透明雜誌兩個樂團，幾乎都以明確的樂風取向及現場演出風格，在獨立樂團圈間各據山頭立下旗幟，為樂迷留下極其鮮明的印象，粗略偷懶一點來貼標籤的話，白目神似「台灣的 The Yeah Yeah Yeahs」、透明雜誌亦無意遮掩日本獨立樂團 Number Girl 對之潛移默化的影響，在【Kiss Your Eyes】【我們的靈魂樂】這兩張專輯，也都聽得出她們理所當然「應該有的樣子」。為了尋找更符合理想中的聲音，在尋找錄音室或錄音師夥伴的過程中，大概都可謂好事多磨一波三折。但若只以最後成果來作論斷的話，我個人覺得在這方面也都還有極大的進步空間，並沒有聽出特地大老遠跑去北京錄音的必要或錄音師 Zen（前八釐米天空及絲襪小姐現任鼓手）從美國進修錄音工程回來的差異。當然這當中有太多受限於資金及硬體方面的障礙，還有台灣整體音樂發展環境對於這樣的獨立樂團本就還不夠友善的體質，那些簽約在跨國主流廠牌底下的樂團或天王天后，在擁有更多資源追求更佳錄音品質時都未必有達成令人滿意的成果了，對於相對弱勢困苦的獨立樂團，即使或許有些得到行政院新聞局的數萬至數十萬不等的補助費用，實在也很難在錄音混音母帶處理等方面的最終成果奢求太多呀。



『是我們改變了嗎？是我們改變了呀，是我們改變了還是時間哪？悄悄將一切移動啦。』time never waits，幸好在不曾停止轉動的時間巨輪下，還是留下了這麼些美好的音樂。告別過去，是對期許未來展開另一個起始。

say goodbye to 2010, look forward to 2011!!!!!!

　　 　 　

台北打開台北

i'm gonna get paid for this article, i guess...

二十八年前（！），羅大佑的《鹿港小鎮》（1982）唱著『台北不是我的家，我的家鄉沒有霓虹燈。』二十五年前，王芷蕾唱了《台北的天空》；二十年前（！），林強的《向前走》（1990）唱著『我欲來去台北打拚，聽人講啥物好康ㄟ攏底那... ；...頭前是現代ㄟ台北車頭，我ㄟ理想軋希望攏底這。』十二年前（1998）有五個台北青年合力撰寫了一本名為《在台北生存的 100 個理由》的書。兩年前（2008）的台灣電影奇蹟《海角七號》，開頭第一句台詞卻是『操妳媽的台北！』關於這個城市，有太多藝文創作者都有話想說。



2010 年，這個城市又有了新的主題曲，民主進步黨推選的台北都候選人蘇貞昌先生，以『台北超越台北』為競選主軸，同時也構成『屬於這個城市的原聲帶』的核心概念，號召了二十組創作團隊 33 位音樂人，合力推出了一張名為【OPEN TAIPEI】的概念合輯。



自我揭露一下，我是受「蘇貞昌台北未來辦公室」之邀撰寫這篇文章的。在邀稿的信件裡，有這麼一段文字提醒著說：『這張專輯很有趣，基本上找了台灣音樂圈頗具知名度的十來組歌手為台北作歌，但是畢竟這是蘇辦發行的專輯，因此這些歌手通通都匿名發行，當然，就算聰明如你，知道是誰唱的，也要請你在介紹專輯的時候，不討論他們『真的』是誰。』這些音樂人必須「匿名」創作的理由或苦衷，讓我覺得好遺憾。貓王不討喜說『可以玩樂團猜猜看』，但若不能公布標準答案，這猜猜樂的趣味就當場少了不只一半吧。

九月露營人 - HERE TO STAY

這首《HERE TO STAY》的夢幻電音節拍配上時髦的合成器音色旋律真的好好聽，沒有政黨惡鬥、媒體偏頗護航、選戰劍拔弩張氣氛的負擔壓力。而且這歌聲辨識度好高，放眼當今全台灣歌壇，也就只有一個倔強女聲的唱腔，可以把這些從疑惑不確定到漸漸適應的心情轉變全都唱得這麼甜美如此ㄙㄞㄋㄞ啊。可是她們不想用本名真面目示人，那就等於切斷了這些音樂創作人過往風格沿革或轉變的歷史脈絡，無從從這個角度切入去解析，不能和她們容或已經駕輕就熟或從未嘗試的過往作品既定風格作比較，從而感受到出現在本張合輯的作品是如何延續一貫特色或另闢蹊徑而又如何出色，那就只能純就音樂性來書寫評論這些作品，那就不見得每首歌都真的有那麼多值得一提的觀點可以拿出來導讀並和其他樂迷們作分享交流了。



一個被切斷歷史記憶的城市，就有可能打著「都市更新」「進步建設」旗號，去摧毀始終坐落在當地也許已經上百年的古蹟、消滅已經生長在該處可能少說幾十年的綠色植被，改換成玻璃帷幕鋼筋水泥的「後現代美學」風格建築，用幾十億幾百億的昂貴標案憑空打造一個全新的空中樓閣（卻又因為不是一般名目而不必頒發營業執照、規避環境生態影響評估，就這樣將經營權交給某些特定財團），然後試圖說服所有市民這樣才是最好的選擇。老實說，我覺得被蓋上創作演唱者名字的原聲帶，要寫出一篇評論她們在當今這個世代將如何適合這個城市成為貼切的主題曲，也會有這樣的「時間斷裂」問題隱含其中。當音樂只是「旋律、節奏、和弦」三要素的組合，而不再跟是誰曾經在經歷過哪些生活體驗後寫下這些歌有關，沒有過去只有現在而又無從追蹤其未來，對這些音樂的評論將更容易偏向只針對音符頻率配器等更缺乏真實對話對象的冰冷分析，我覺得這外在加諸的匿名限制，反而令我在下筆時更平添了許多難度而很難暢所欲言。

為什麼樂評人必須承受這種壓力，去「保護」在此合輯為特定候選人站台發聲的藝文創作者？為什麼這些藝文創作者，為了避免可預期的無謂困擾麻煩，就只好同意用可能很好猜也可能令人摸不著頭緒的化名，來發表這些對於台北這個城市有所感觸的作品？這個國家不像國家的社會有病，而且病得很重，才會在當一群頂尖音樂人作出關於這個城市的歌時，變得必須如此小心翼翼，擔心觸碰到不同陣營的地雷而遭炸得體無完膚。這是一件令人感到悲傷遺憾的事，但我不相信這個現狀是無從改變撼動的。而改變如此病態現狀的契機，其實也許就是這麼「政治」，跟多數選民會依據哪些原因決定她們的投票意向緊密相關。我說的並不是只有將選票投給哪個政黨推舉的誰誰誰，才能促成這樣的改變，我說的是，只有當大多數的選民主要會依據「哪些原因」去決定自己的投票意向，根據哪些標準去判斷哪些候選人及政黨才能為了選民自己的安居樂業、為這個城市的永續發展找到更有利、更光明的方向，而不只是依據另外的「哪些原因」去決定，這個城市、這個國家才會變得更不一樣，而且是更接近課本上「公民社會」理想想像的那種「不一樣」，才會更接近某些政客說得好聽而且實際上也終於有機會真正企及的那種「不一樣」。無論是『台北飛起來』或是『台北超越台北』，我相信只有在選民自己有所覺醒並不願以只在投票日前幾天過過「當這城市、這國家的主人」的乾癮為滿足，只有當選民自己願意付出更多心力和代價去敦促自己以及周遭的人以及整個社會體制都朝向一個更健康而又不講藉口的方向前進，這個城市、這個國家、這個社會才會變得更不一樣。我相信這才是我們所盼望的『飛起來』，這才是我們期待的『超越』。



當這個社會出現某些劃上著特殊時代刻痕印記的傳唱歌曲，從羅大佑《鹿港小鎮》的『台北不是我的家，我的家鄉沒有霓虹燈』轉變到林強《向前走》『頭前是現代ㄟ台北車頭，我ㄟ理想軋希望攏底這』，霓虹燈已經不再是台北城獨有的特殊配備，但台北仍是鄉下年輕人打拚奮鬥賺到錢才能榮歸故里奉養家長的夢想天堂。曾經有那麼一段黃金時代，全台灣的經濟都快速起飛，而台北城正是大富翁遊戲上代表「機會」「命運」翻轉向上的「應許之地」，但我們還是聽見陳昇唱著《細漢仔》，新寶島康樂隊唱了《一佰萬》，豬頭皮唱了《我是神經病》，這些歌曲背後的故事暗示著我們，並不是每個異鄉遊子都在這裡找到夢想中的青鳥，滿載快樂回到台北以外的家鄉。

長久以來，這個城市被戲稱為「台北國」「天龍國」，實在是因為（特別是所謂「外鄉人」「庄腳囝仔」）生活在這城市中，很容易感受到台北跟其他城鄉有著愈來愈擴大的差距，特別是近年來更容易感受到某些自認優越高等的「天龍人」抱持著顛覆地理空間感的『台北以外全是南部』『出了台北就是鄉下』的「從台北看天下」觀點，而叫某些人苦哈哈地追趕不上，也更叫某些人憤恨難平的『操妳媽的台北』吶喊不得不油然而生。身為資源最豐厚的首善之都，台北市不只應該是「三民主義天下大同模範省」的帶頭前導車，也該要讓人們在此生活產生『HERE TO STAY』的意願，而非絞盡腦汁去湊齊上百個理由，然後才能說服自己還是有值得留在這城市苟且生存下去的意義。

套句流行語來說，我們還是需要那所謂『城市的光榮感』，這該將是我們在台北生存的理由之一，而且這種光榮感應該有別於高級「天龍國民」的「自我感覺良好」，而更該是任何族群都能認同、感受到的與有榮焉，那才算數。十六年前陳水扁擔任台北市長時的『快樂，希望』口號，如今已經距離台北市民太過遙遠，繼任者馬英九和郝龍斌肩負「光復大任」，掌權十二年卻也不知光復了什麼，『快樂希望』卻顯然隨著政權移轉而被連帶推翻踩在腳下。眼見一些歷史建築或綠地樹木被強制拆除剷平，被用詭異角度鋼筋水泥玻璃建築取而代之；眼見每個路段都一再被挖開再鋪平、下了場雨後又陷落幾個水坑不得不再將柏油打碎重鋪；眼見自行車道不是被汽機車逼迫就是跟行人共用，不知能為節能減碳作到什麼貢獻但肯定騎乘時完全不會覺得悠遊自在；眼見公車專用道佔用了車道，顛峰時段大排長龍一部停靠站牌後面便全部得跟著停下來等候，否則就還是跑到其他車道來搶線超車；想去看場電影，文化局傾公家資源支持拍攝的作品卻是脫離真實庶民生活的好勇鬥狠假想幫派浪漫偶像劇，想賞個花吸收點芬多精，卻砍掉更多綠樹，換上塑膠花還高於市價數十倍的九層塔蕃薯葉，然後又是不知多少公資源挹注在為特定偶像團體打歌強制全市各公家機關、中小學生一起隨指定主打歌擺臀起舞的不甘不願莫名其妙局面。這個城市甚至沒辦法提供市民一個穩定安全的大眾交通捷運的服務品質，有動不動故障停駛的，有塔柱傾斜地基沖蝕流失掏空的，相應之道卻是調高安全容忍係數，打賭不會這麼倒楣遇到壞事發生...

這個城市在近年來有太多市政施行叫市民們難以感到滿意，而這些都並不是咱天生活該受到如此待遇。不愛住這裡就拉倒啊，大可以用腳投票啊，不以為然的天龍人如是說。但如果在享有比其他縣市更多上百千億萬預算的首善之都的生活都叫人如此處處找得到毛病可以挑剔，其他那些可能沒有路燈、一遇到大雨就積水就要被宣導撤離的地方又要怎麼住人？天龍人的「用腳投票」聯想到的選項卻是登上 747 飛往發給她們綠卡的國度，真正要選舉時再特地飛回來「看顏色投票」彷彿已經盡到公民義務順便刷一下健保卡就又拍拍屁股走人，這國家在兩三年前的國會改選、政權輪替起更被加快分裂對立，而整個大台北都會區正是這對立情勢的最顯著縮影，妳我當然都能像《海角七號》主角阿嘉怒吼『操妳媽的台北』然後遠離這塊傷心地，但如果離開台北後，在那些還保有乾淨山林沙灘的「外地」，不是望著具有療癒神效的月亮與其他同為天涯淪落人彼此舔舐傷口，就是仍然用台北國的競爭思維去搶標 BOT 案，把小巨蛋演唱會搬到被圍欄孤立起來的海邊收票演出，用各家媒體爭相出動 SNG 車以頭條版面篇幅報導來證明自己『其實真的不差』，則這些「出了台北就是鄉下」的鄉下外地，是否也會有天因為高速鐵路、高速公路、快速道路的建設，切割穿透群山群嶺，拉近了與首都的距離而成為台北國的衛星新市鎮，終將仍然逃離不了被「台北化」的發展軌跡？

這難道就是我們對於台灣未來發展的期待嗎？如果非得「台北化」不可，那麼在「台北」的生活最多就只能過得這樣而已嗎？無論是像阿嘉的承認挫敗所以選擇離開台北，或是只能無奈地接受同化，『年深外境猶吾境，日久他鄉即故鄉』，如果不能讓生活於台北像二十年前林強頂著中分頭高唱《向前走》時那樣汲營於來此展開遍地淹腳目的淘金夢，又怎可能如九號露營人樂意在此樂活駐紮，主動選擇「here to stay」？



台北超越台北。現在這個台北，還有可以變得更好的空間。現在這個台北，本來就需要把鬆動的螺絲全部徹底轉緊再重新上過潤滑油，轉動起引擎來才不會發出龐大惱人噪音又製造大量廢氣結果卻跑不動遑論還想飛起來。如果台北以外全是中南部，如果出了台北就是鄉下，而中南部和鄉下未來全都要追隨台北的腳步被「台北化」，那麼現在這個台北也得先變得更好更美更快樂，才讓人不會想要選擇轉身逃離。『台北，可以微笑。』

我需要微笑，我懷念歡笑，我期盼至少在我的弟弟妹妹姪兒姪女外甥甥女或直接就是我自己的子女臉上，我可以再度看到那些我在小時候曾以為可以無度揮霍都用之不竭的歡樂笑容。台北超越台北，我們不見得喜歡這個那個候選人，但我們的確必須更靜下來好好思考，未來幾年內我們期盼什麼樣的生活。如果我們其實無法忍受哪些現狀，我們是不是仍然只能卑微地逆來順受，抑或是我們體認得到其實如果藉由哪些行動，我們是不是應該把握可以扭轉此非常情勢的關鍵契機。

台北打開台北。這只是一張沒有署名的合輯，而且可能被某一對立族群的樂迷聽眾所排擠拒斥，妳其實不必在乎在這張【OPEN TAIPEI】中是否聽到了國語台語客語原住民語言，是否聽見了搖滾電音嘻哈民謠傳統山歌等諸多元素，這些音樂真正想打開的，不只是妳的耳朵，更是妳的心。



open your eyes and open your ears to open your heart.
open your mind and open your arms to open this city.
welcome to Taipei, let's choose here to stay.







其實參與這張【OPEN TAIPEI】合輯的音樂人中，多少還是有些是不畏懼被曝光會影響未來發展或被貼上標籤的。如果她們認為為了支持哪些理念而願意為之力挺發聲站台是合理正當的，那又何必遮遮掩掩躲躲藏藏？所以這張合輯在發表後，還是預定了將在幾個地點舉辦演唱活動。妳當然可以雙手抱胸用『政治歸政治、音樂歸音樂』的姿態前來純聽音樂，又或者妳也可以填寫好「樂團連連看」的考卷，前來印證自己到底猜對幾組答案，也許不會全數登台，但總也還是至少將能揭露部分真相。反正妳也不見得這麼巧剛好就是台北市的選民，也說不定妳根本本來就不是台北人，不要去想兩個月後的台灣五都選舉，不要去想購買這張合輯算不算對蘇貞昌辦公室小額捐款，最低限度，光把這張【OPEN TAIPEI】當作一張超越政黨族群認同的合輯來聽，以參與其中的音樂人不乏備受專業肯定過的主流獨立中堅份子陣容來說，其實應該也還是可以聽得夠開心才是。

日期	時間	活動內容	地點
10/10（日）	14:30-15:30	簽唱會	台北信義威秀中庭廣場
10/16（六）	20:00-23:00	Mini Concert （售票）	The Wall Live House 這牆音樂藝文展演空間 （台北市羅斯福路四段 200 號 B1）
10/30（六）	20:00-23:00	Live Concert	Legacy Taipei 傳 音樂展演空間 （台北市八德路一段一號 　華山 1914 創意文化園區 中五館）

【OPEN TAIPEI】很好聽啊。我也要去打開台北！希望海報上的微笑正妹也會去！

　　 　 　

我也有看《海角七號》

其實我也有看《海角七號》，而且明明是上映當週就去看的，一直拖了快一整個月票房破億才來寫心得，大家隨便搜尋都一堆有笑有淚的文章，好像沒剩下什麼好補充的了。




其實我並沒有那麼喜歡《海角七號》。

在去看《海角七號》前一天，我正好有機會遇到在《海角七號》片中飾演小米酒銷售業務客家青年「馬拉桑」的馬念先，那天閒聊的主題其實是音樂生涯接下來的規劃云云。席間剛好順便談到我即將馬上動身成行的電影觀賞計畫，馬尿回答說：『這麼支持？其實我自己都還沒有去看。』我說：『一定要的啊。』『目前我周遭聽到的評價，都說非常喜歡。』在這番好像很貧乏空洞的談話後，在座其他音樂圈的樂團歌手、唱片製作人等也都跟著盤算起自己何時也要去看看《海角七號》。

那天因為和各位音樂人聊得超時，讓我錯過了我比較有餘裕的檔次，只好隔天下午再特地跑一次電影院。明明是週間下午的上班時間，卻坐了八成滿，也不完全都是還在放暑假的大學生，我真感到有些訝異。

雖然每個「功能性」的煽情橋段我都有馬上感應，我是指該發噱的地方都有笑、該掉淚的地方也都有感動到，但我還是必須誠實地說，其實我並沒有那麼喜歡《海角七號》。

其實我並沒有那麼喜歡《海角七號》。



其實我並沒有那麼喜歡《海角七號》。從一開始男主角范逸臣飾演的失意落魄搖滾歌手「阿嘉」在不知名的西門町巷弄砸爛電吉他撂下一句『操妳媽的台北！』起就不喜歡了。我可以猜想理解得到為何有那麼多觀眾在看完電影回家寫心得時都會很有默契地提到這句台詞，但我就是覺得斧鑿痕跡太過刻意到我寧可忽視剪掉說不定還比較好的地步。觀眾從阿嘉的機車後照鏡裡看到作為重要地標的台北 101 大樓（還是總統府？）愈來愈小，象徵接下來約兩個小時長的故事應該將是出於「非台北中心本位主義」觀點，甚至可能讓看過以自行車環島為主題的國片《練習曲》的觀眾自動作了超文本的聯想，其實也是充滿斧鑿刻意的明顯暗喻手法，但在我看來至少還是比『操妳媽的台北！』自然多了。



『千年傳統，全新感受！請來試試我們的馬拉桑小米酒。』『友子，妳看！這麼漂亮的海灘，卻被外地人開的飯店圍起來，我們自己卻看不到。外地人來當老闆，本地人卻要吃外地人的頭路，哪一天我一定要把所有的年輕人叫回來好好努力...』『山要 BOT，海也 BOT，還有什麼不能 BOT！』『我是代表會主席，身高 170。體重 75，今年 60 歲。我最大的興趣，就是吵架、打架、殺人、放火。而我最大的心願？就是把整個恆春放火燒掉，然後把所有年輕人叫回自己家鄉，重新再造，自己做老闆，別出外當人家夥計。這樣我們熟悉了嗎？』這些台詞在觀眾們反覆回味下，隨便找個批踢踢電影板都算俯拾可得，大有足以和香港喜劇天王周星馳被廣泛引用的經典電影台詞站在同樣高度的氣勢。而這些在功能性上肯定不僅只是用來搞笑的台詞，主要是在展現某種「順帶一提」的「文以載道」「借題發揮」，對比到實際上正在現實世界中為了私利大剌剌毫無遮掩上演官商勾結戲碼中的時事新聞（拒絕 BOT　環團搶救台東杉原海灘、 杉原海灘男孩：絕望啦！我對睜眼說瞎話的美麗灣渡假村開發業者和台東縣官員絕望啦！...），召喚的是台灣觀眾對家鄉的本土關懷認同情感，也就讓這部電影瞬間彷彿又多了一點深度出來。

但那些只能鋪排在台詞裡的梗概深度畢竟還是太過淺顯。不是要無端指摘從來不曾放棄拍出屬於台灣這塊土地原住民抗爭歷史大戲、猶如「台灣版的《The Last of the Mohicans（大地英豪）》」這般「Epic Movie」史詩電影《賽德克巴萊》的導演魏德聖沒有台灣心卻硬要把《海角七號》和在地鄉土認同扯上邊，反而是感嘆這些元素終究也只能在《海角七號》這部電影裡被處理成這樣只能靠著和劇情主線沒有那樣明顯關連的台詞草草帶過。

當看著《海角七號》時，我一直覺得導演把焦點聚集在很多細微小處，但作為比較大的塊落設定，卻只由那段橫跨六十年的異國戀曲來作銜接，而且是由六封情書獨白的形式表現出來，不能說缺乏創意，情感能量也不能說不夠豐沛感人，但在我看來還是少了點什麼、應該可以更大塊的東西。台灣曾經作為日本殖民地、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的中日戰爭後日軍撤離改由來自中國大陸的流亡政權國民黨全面接收，這些歷史固然當然是發生在這塊土地上的真實故事，但畢竟已經幾乎經過超過兩個世代，然後有所謂「轉型正義」未完成導致的長期政治鬥爭至今未休，那是另一個問題，《海角七號》這部電影也並沒有要處理到這邊來，然而問題就在那些比「二二八事件」更為遙遠的歷史已經只變成用戲劇、音樂文本創作描繪出來的故事輪廓，觀眾的認同感幾乎已經不來自親身體驗，而需要更多的想像力、同理心來構築對於那些久遠歷史事件大時代裡小人物生活樣貌的認知。



當坐在戲院座椅上觀賞《海角七號》，跟著劇情起伏歡笑跟著含淚，一個鏡頭都沒有錯過，但我心中思索著的卻是『what would Hollywood do?』如果是好萊塢改編版，那些洋鬼子又會用什麼角度、什麼方式來對全世界的廣大觀眾呈現這樣的故事呢？應該會是一部 YA 片，大概會由擅長結合音樂和喜劇元素、鎖定青少年族群、適合闔家觀賞的 Disney Picture（迪士尼影業）拍出類似《Freaky Friday（辣媽辣妹）》、《Confessions of a Teenage Drama Queen（高校天后）》、《Just My Luck（幸運之吻）》、《Camp Rock（搖滾夏令營）》... 之類的小品青春勵志喜劇片。就算是結合《Detroit Rock City（搖滾新世代）》、《American Pie（美國派）》、《New York Minute（紐約放電俏姐妹）》、《Sydney White》非迪士尼出品的幾種不同套路 YA 片再糅合生成出一部新的音樂類「semi-cult-movie」，應該也還是很有趣能夠吸引到一定的票房人氣度啊。

如果會有好萊塢版的《海角七號》，劇情主軸應該是放在社區大會決議要拆除什麼具有悠久歷史傳統的地方建設，大概是要被邪惡財團整建為超級連鎖商場之類的玩意兒，為了爭取有關當局更高的重視、喚起在地居民的團結，於是在這個即將不復存在的歷史古蹟遺址旁，一群只如散兵遊勇烏合之眾程度的熱血年輕人決定要趁什麼樣的聚會場合，例如當地高中的畢業舞會，硬搞出一場迷你演唱會，也許還莫名其妙把哪個曾經也是從這所高中畢業的哪個大歌星找回來站台表達願意支持母校保留那歷史遺跡的意願，登高一呼獲得更廣泛的迴響，呼籲著些家庭、夢想、熱血的傳統價值，終於暫緩了邪惡財團可能還勾結黑心校務理事的拆遷改建計畫，然後在男女主角於舞台上激情演出後眾目睽睽下感動擁吻的皆大歡喜氣氛中劃下句點開始跑工作人員名單字幕的 happy ending。我猜如果會有好萊塢版的《海角七號》，應該大致上是會套用這樣的公式模型被產製出來的。

哪一種比較好看？好萊塢版像作罐頭一樣生產出來的《海角七號》就會比較「專業」然後更賣錢嗎？我覺得這庸人自擾的疑問似乎不容易評斷，畢竟上頭舉例過的諸多好萊塢 YA 片也算是水準參差良莠不齊，端看片商拿多少預算投入製作成本、編導又投入多少用心。而既然我在前段中重複強調了兩次好萊塢的電影工廠化生產流程，似有貶低人家大型電影工業從業工作者創意良心被商業動機壓倒的含意，我猜也許會有大多數本地觀眾會說『當然還是台灣原汁原味版的《海角七號》就會比好萊塢版的好看啊』。



本地觀眾會喜歡《海角七號》這樣的戲劇，一點都不叫人意外。那些像海浪般被安置著每隔幾分鐘便要冒出來逗觀眾會心一笑的橋段，當然是最能拉近作者與觀眾間距離的最佳利器。包括『幹！要回答得這麼快嗎？不考慮就回答。我老人家耶！我心肝不是鐵打的，我也會傷心耶！難道就不能有兩個彈貝斯的嗎？我不管，給我彈什麼都好啦！我一定要上台表演啦！』『哇係國寶溜！』之類的台詞，讓本是吹北管卻被找來彈月琴的老郵差「茂伯」林宗仁迅速爆紅，受歡迎程度恐怕不亞於電視上一眾說學逗唱的 B 咖諧星。然而我個人卻無法因為在電影院裡從頭到尾保持愉快心情就喜歡《海角七號》這部電影。不是因為我個人偏好更文以載道的文謅謅藝術片，我才看不懂也從來沒興趣花錢花時間看文藝青年最愛的那些高深玩意兒，而是出於一種『難道就只有這樣而已嗎』的愛之深責之切心理，好看的電影不能只是好笑歡樂吧。《The Transformers（變形金剛）》、《Iron Man（鋼鐵人）》等知名動漫畫改編的電影都因為塞進很多搞笑台詞歡樂橋段而在全球市場上暢銷賣座，我也都掏腰包去電影院裡觀賞了，但我也從來不覺得她們是應該被放在什麼必看排行榜上讚其優秀偉大的「好電影」啊。這當然是放在一個更嚴謹的高規格標準來說的，總還是比拿差不多的錢買票去看同樣有重金宣傳的《功夫灌籃》、《赤壁》等不知所謂的空洞 hypes 更有意義吧。



本地觀眾會喜歡《海角七號》這樣的戲劇，一點都不叫人意外。對我而言，就跟偶像劇【命中注定我愛你】、【無敵珊寶妹】在收視率上都突破創新紀錄具有一樣的意義。我猜這幾部偶像劇的基本收視群，和願意花錢買票多看好幾次《海角七號》的觀眾，在人口上應該有相當程度的重疊。未必由專業演員領銜主演、充滿帶點誇張笑點的漫畫式劇情橋段，這群觀眾就吃這套，還吃得津津有味樂此不疲啊。妳看同檔其他電視台推出應戰的【籃球火】、【不良笑花】等不也都有想要複製成功模式，紛紛往那些低級趣味耍蠢搞笑希望藉以吸引到觀眾好感的操作方式？



純就我個人偏好來說呢，我不喜歡抄襲好萊塢、抄襲日劇的公式罐頭作品，我不喜歡過於漫畫卡通式的戲劇表達。所以我既不怎麼喜歡日劇【のだめカンタービレ（交響情人夢）】，也無法太過投入於電影《花吃了那女孩》的氛圍中。想要獲得更廣泛的歡迎和商業成績上的肯定並不是罪過，然而未必都需要用自我降低智商的表達形式來和無形中亦被瞧扁的觀眾的距離的啊。那反而是最廉價的作法。



無關最終呈現的整體質感雅俗高低，但肯定和「說服力」有更緊密的因果關連。當我們在觀賞任何形式的戲劇作品時不時要在心中大聲吶喊著『厚喔！拜託～怎麼可能？』而對戲中人物對事物的反應處處充滿質疑，當劇情的轉折衝突安排讓人覺得都是「為戲而戲」的斧鑿痕跡，當她們無法讓觀眾產生『如果平凡如我遭遇到類似情境，我也非常有可能作出相同抉擇』或是『如果平凡如我遭遇到類似情境，我卻很可能因為什麼樣什麼樣的原因，導致難以作出和劇中角色相同的抉擇，這角色可真令人感動、敬佩』的設身處地心理投射，那就會顯得不夠自然而缺乏『it could happen (to me)』的說服力。永遠把創意放在那幾萬次難得一見的巧合中的巧合，固然增加了所謂「戲劇張力」卻仍可能斲喪犧牲了更通用、能被更廣泛體驗深刻理解認同的元素，就可能淪為次一等的作品。當然還是會有人愛，說不定還為數可觀，但就是次了一等，沒有那麼厲害。看起來比較厲害（但也未必就曲高和寡乏人問津）跟人多勢眾錢包滿滿放在同一個天秤上作衡量，沒有絕對的好壞，只不過是個人價值取捨的問題。但是在執行難度上來說，我覺得「看起來好像比較厲害」看起來好像比較厲害，跟因為受到廣泛喜愛暢銷熱賣一樣值得創作者去追求。

所以我一直覺得《海角七號》裡幾乎每個主要角色都背負著太過頭的莫名其妙怒氣了。從阿嘉的『操妳媽的台北』『其實我並不差』，到友子的『我也是 model 啊，為什麼我要負責打點其他 model 的管理，為什麼我要當這場演唱會的協調翻譯負責人？』『為什麼每個人都要欺負我？！』，再到鄉民代表的『我最大的願望就是把整個恆春放火燒掉，然後把所有年輕人叫回自己家鄉，重新再造，自己做老闆，別出外當人家夥計。』等等，不能說每個人承受過的壓力不是其來有自，發怒咆哮也都不是無名之火，但就都還是「太超過了」「太超過了」「太超過了」。生氣時的表現會是這樣的嗎？指著台北陰鬱的灰色天空破口大罵然後砸爛自己的吉他？指著恆春的下弦月問『妳笑屁啊』然後拿石頭砸爛沒人在家的玻璃門窗？放著不需指揮的小鎮道路交通不管往未戴安全帽的冒牌代班郵差拽下機車來吼著『幹！』並揮拳相向？「前霹靂小組」警官的身手跟落魄搖滾歌手扭打起來一樣都打不到對方？真的有在生氣嗎？生氣真的會這樣嗎？



林曉培飾演的飯店房務／單親媽媽「明珠」和李佩甄飾演的性感車行老闆娘一些配角似乎都應該有更多深刻感人的生命故事可以著墨，但因為和劇情主軸的關連不夠強，戲份後來都被刪除掉了。反倒是角色性格幾乎毫無著力點、浮在半空中的「小島友子」梁文音，卻因為是貫串劇情的情書收件人，到故事最後非得再多花幾百萬搭設海港送別場景出來亮個相。橫跨六十年、未得善終的這段異國戀情，真的有那麼刻骨銘心嗎？一千年前肯定一樣是紅橙黃綠藍靛紫組成的彩虹，真的有那麼感人嗎？花了可能是最多片酬邀請跨刀的日本歌手中孝介，在墾丁一所飯店舉辦演唱會，就算規模拉到再大再高也還是沒可能吸引到多少外地年輕人湧入專程買票觀賞啊。海洋音樂祭、春天吶喊等活動才有那麼多觀光效益，但其中又有極大比例是出於「醉翁之意不在酒」的目的前來共襄盛舉的啊。

在喜宴酒席之後，所有角色都卸下彼此心防，在酒精、月色和台上卡拉 OK 喧囂的歡樂氣氛催化之下娓娓道出一些原本深藏不露的心事。最為感人的當然包括本是霹靂小組的原住民警察「勞馬」在工作中受到職業傷害，不再適合繼續從事出生入死的高度緊張最前線任務，調回故鄉管制小鎮並不怎麼堵塞的交通，不願再承受擔憂壓力的愛妻卻早已離家展開另一段人生旅途，而教會裡的十歲天才鋼琴女孩「大大」在勞馬掏出妻子照片逢人就說『妳看這是我的魯凱族公主』時，成熟地拍拍勞馬、輕吻額頭，人情世故的千言萬語已經盡在不言中。後來大大的媽媽抱著大大看著夜晚的潮汐，輕輕唱起歌手何欣穗將父親家書譜寫成曲的《給女兒》，前段是日文，講的是 ciacia 還未出道前在 pub / livehouse 走唱的歌女生涯，述說著為人父母對子女前途的關心擔憂，最後段歌詞加入 ciacia 的回應，唱著自己在外無論如何經歷風浪苦楚，回到家了仍然永遠都會是爹娘的心頭肉，血濃於水的基因情感是任何外在事物都無從摧毀的。但歌曲一直唱著，從前奏的簡單吉他伴奏到後段的激昂搖滾編制，畫面卻已經轉到在異鄉打拚但幾乎一事無成處處碰壁的友子在酒過三巡後情緒失控，跑到阿嘉樓下叫囂怒罵，然後昏睡在前門地板，被也是喝了一晚悶酒回家的阿嘉抱上樓，卻突然看對了眼脫了衣服「相好」起來的「嘿咻進行曲」。《給女兒》這樣一首歌被這樣使用在電影中的轉折橋段裡，會不會有點尷尬突兀呢？

我覺得這些都是《海角七號》最可惜的地方。很多小地方可以吸引到男女老幼各階層人口不同程度的共鳴是好事，但沒有更大的格局了就很可惜（然而格局應該很大的、眼下尚未催生成功的《賽德克巴萊》又勢必承擔著另一種擔憂，不管未來把這部史詩電影拍得再好，這社會上沒有太多其實只尬意【のだめカンタービレ（交響情人夢）】【命中注定我愛你】【無敵珊寶妹】這味的年輕觀眾有能力和意願承擔另一部《悲情城市》般的龐大沈重嚴肅作品了；如果妳拿《異域》跟【好小子】放在一起，我還是寧願看《好小子》，而《異域》的「看起來好像比較厲害」，其實也只不過是跟【好小子】相比如此而已，我還是更寧願去看【Firsh Blood（第一滴血）】系列或《Dance with Wolves（與狼共舞）》之類的作品啊）。



誠如 [involuntarily] 魏德聖與死亡重金屬這篇文章所聯想到的，這也是我個人的擔憂。不是深度厚度的拿捏功力問題，對比到從賣座要素到宣傳手法都向偶像劇【命中注定我愛你】【無敵珊寶妹】大量取經的操作模式，更需要擔心的卻可能是《海角七號》破億的成功極可能無以為繼的障礙。正如我們並不需要複製更多《功夫灌籃》【籃球火】來複製並順理成章繼承到電影《少林足球》、漫畫【SLAM DUNK（灌籃高手）】的大受歡迎與商業佳績般，我個人實在不想再看到未來的台灣電影因為有《海角七號》珠玉在前，又跟著前仆後繼跟著一窩蜂拍起另一波耍白癡搞笑當幽默、加點不痛不癢的叫罵當作批判的「新台灣電影」風潮。《海角七號》難道就該是台灣電影圈的【超級星光大道】，接續在《練習曲》、《情非得已生存之道》、《九降風》之後，終於笑中帶淚感恩收割，要繼而帶起更多後繼跟隨的「文藝復興運動」？然而在《海角七號》之後，當看到另一部亦走輕鬆詼諧路線讓觀眾回憶童年青春的國片輔導金電影《囧男孩》在主流電子媒體【康熙來了】打片宣傳時，含廣告一小時的節目有將近四十分鐘都在聊製片人李烈早已告吹多年的兩段情史，妳一方面需要為台灣五十步笑港媒一百步的狗仔媒體文化感到汗顏不屑，另一方面也必然還是會思考起更理想的影視圈大環境及相對應的行銷策略及執行應該是什麼樣貌，整個電影工業、傳媒工業、文化商品行銷工業，應該是長什麼樣子，又有什麼樣的背景環境條件支持，才有可能再陸續產出更多像魏德聖般的創意工作者，產出更多像是《海角七號》般的作品，讓觀眾喜歡，拿出去和其他各國頂尖作品一起也不覺得失禮或丟了臉。

『誰講恆春無人才？』我們擔心的不是這個。問題只在我們所謂的人才，走出了國境以外還是不是人才，還是得像李安、王建民、盧彥勳... 那麼多所謂「台灣之光」，靠著自己的力量辛苦走出自己的路之後，才被拉回來沾沾光，卻還是沒有給予更多的支持，連帶將目光拉回身旁周遭，將資源更有效率地投注在足以培植出更多同樣傑出人才的孕育環境。重點不在【命中注定我愛你】【無敵珊寶妹】《海角七號》的淺薄與不足，而是在於除了【命中注定我愛你】【無敵珊寶妹】《海角七號》，是不是還有其他不必遵循相同配方的作品，例如【風中緋櫻】、【危險心靈】、【波麗士大人】等觸角更多元的精緻大戲，也都能夠直接命中人心而得到和【命中注定我愛你】【無敵珊寶妹】同等程度的共鳴以及相對的經濟回收商業成績，而非死守在有公資源挹注的公共電視或新聞局千萬輔導金的保護傘下，在能腳踏實地的步伐下便另闢蹊徑踩出同樣光明平坦的康莊大道？



我也有看《海角七號》。其實我並沒有那麼喜歡。

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

-- 馬致遠《天淨沙》

夕陽以西，國境之南，相思卿尚留海角，斷腸人已在天涯。

　　 　 　

何欣穗

「長得可愛又不是我的錯！人家也是千百個不願意啊～」

哦，所以今天的主角是... 范曉萱嗎？歐陽靖還不算正式出道的音樂人呀（出道的那個歐陽靖並不可愛...）。

不是不是，都不是。但我想這大概是所有外型甜美的女孩兒偶爾都會有的困擾：「我們也有陰暗晦澀的一面，為什麼我就得為了旁人的期待，永遠當個陽光美少女或活力甜姐兒？」所以我們看到范曉萱身上打了一堆洞、刺青、龐克染髮，所以我們看到 ASOS 跟范曉萱一起作了【變態少女】。

歡迎光臨「蝦啦啦學園」，她是蝦蝦老師、ciacia Her，妳也可以叫她「ROCK DJ」何欣穗。

最早注意到何欣穗的專輯，是基於某種「愛屋及烏」的品牌忠誠。像BABOO、伍佰、張震嶽、豬頭皮、糯米糰、The Party 樂派體、亂彈...等，有太多我注意過的好玩有趣的唱片上頭都貼著這個廠牌兼製作公司的鮮紅火焰 logo。

在 1999 年頭一天發片當日逛唱片，看到新上架的【完美小姐】專輯上貼有「真言社」的 logo，看來是個創作歌手，便歡欣鼓舞地付帳帶了回家。放進唱機一聽，《Miss Perfect》《It's not OK》《Everyday's a holiday》《十個氣球》《倒楣》《我不是他太太》《自己餵狗》等都是輕快的搖滾樂。然後聽到抒情歌《分心》《我不想說話》，典雅工整的旋律結構，一聽就很有類似黃韻玲音樂科班出身的紮實底子，翻開 CD 內頁一看，原來專輯大部分的作曲、編曲和製作人正是 BABOO 鍵盤手李欣芸。難怪！ (y)

可是我不是很喜歡那時的新聞呈現。到底是不是唱片公司方面的刻意操作，我們身為局外人也只能猜測，但至少「危機處理」作得不好，卻也是不爭的事實。一下子爆出已婚的消息，然後任由媒體叨唸喧騰（？）了一個月，才又有後續報導說其實早就離婚了。我不是要主張完全跟八卦緋聞絕緣，歌者如果完全沒有辦法引起消費者對她們的興趣，那也未必是好事（最好狀況只能作到「歌紅人不紅」，但那通常是客氣的說法，事實上是幾乎完全作不起來）。可是像何欣穗當時的狀況，唱片公司方面看來是有打算搭順風車把歌手推到鎂光燈焦點中心暫時享受一下當鋒頭話題人物的意味，所以即使有更新更正確的訊息，才會多拖延了一下才作澄清。這是很不好的操作方式。誠如前面所說的，就算不是刻意操作，也還是犯了危機處理不佳的錯誤。然後唱片公司犯的錯誤，就由歌手來承擔消費者的責備和不佳印象，還有市場上的失利。這當然是很可惜的。然後再繼續炒出跟同門師兄弟亂彈樂團的緋聞，壓過了入圍金曲獎最佳新人、並以單曲《撿紅點》至新加坡贏得亞洲音樂創作大賽大獎的印象，然後沒多久之後真言社宣布轉型專心改作電視傳播、經營音樂電視頻道，唱片製作這一塊就收攤了。

還好 ciacia 仍累積了一小撮死忠歌迷默默守候著，在中央情報局 BBS 站陪伴她度過最低潮的時光，終於等到了她發行自傳式散文集【筆逗言】，然後加入闊耳音樂製作公司，並在獨立廠牌嘉瑪音樂底下發行了第二張專輯【她的。發光搖擺（Her Sheen Sway）】，以「何欣穗」諧音取名，亦有同名專輯的意涵。

【她的。發光搖擺】是一張精緻過頭的唱片，除了台灣本地作基本的錄音配唱，也特地飛到新加坡額外多製吉他、貝斯的部分 tracking，然後再循線聯絡上 The Cardigans 的隱形團員、製作夥伴 Tore Johanson，飛往英國 Brighton 地區找 Johanson 協力混音後製，最後再抱著完成的母帶盤帶從多倫多開車南下到位處紐約的 Masterdisk 錄音室，由經手過數百張經典搖滾專輯的 Howie Weiberg 完成母帶製作 mastering 的工程。這當中的合作聯絡事宜，從上網找到合作對象的經紀人，來回議價，到最後的成行，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都由 ciacia 自己一人獨力包辦。詞曲編曲製作當然也都是由 ciacia 一腳踢，只為了作出完全屬於自己的作品。

除了 Tore Johanson、Howie Weiberg 如此享譽國際的知名音樂人，【她的。發光搖擺】合作對象還包括亂彈阿翔、鍾成虎、新加坡錄音室樂手 Jamie Wilson、許華強、Shah Tahir 彈吉他，還有亂彈阿翔、ciacia 自己、Tore Johanson 和新加坡首席貝斯手 Andy Peterson 彈奏貝斯，前亂彈鼓手童志偉和張雨生最佳班底姜永正負責打鼓，而 ciacia 自己還負責所有的 midi programming、弦樂編寫及和聲。

作得很飽滿的一張專輯。幾乎無可挑剔。我在【她的。發光搖擺】才真正震攝於亂彈阿翔在吉他方面無師自通的天才，搭疊了多軌的吉他中，阿翔慣用的 tone 是很容易辨認出來的，跑的音階則有一種獨立於學院派格式以外的自我個性，難以複製、難以模仿，甚至若要她再重複一遍都不一定彈得出來，是一種靈光乍現之下的創意激盪結晶，跟 ciacia 那工整又重視轉調的曲式旋律結構既衝突又融合，非常完美的搭配。聽覺上的甜美及歌詞中的黑暗所造成的矛盾，也是 ciacia 一直想要表現的重點：「長得永遠一副夢幻美少婦的外表及歌聲，不代表內心也一派陽光燦爛。」既然是低潮之後的創作集結，會催生出出這樣的作品，其實一點也不叫人意外。在退無可退的處境下全力以赴只為作出一張「代表作」，也當然會極盡龜毛之能事，力圖一手包辦大小所有環節（音樂創作之外甚至還包括造型、音樂錄影帶、影像記錄的概念發想），蓄積的能量自然也就跟那種兩年發四張片的最前線歌手、團體被壓榨而稀釋的品質不可等量齊觀。

這段時間是 ciacia 在創作路上的一個顛峰，在有經紀公司推波助瀾底下，ciacia 不但受到許多填詞譜曲的邀約，也在同門許哲珮、許慧欣、蕭瀟等歌手作品中參與了不少創作和幕後製作工作，還在非同門的丁文琪處女專輯【我的丁文琪】中扮演吃重的角色。但是大概是命運作弄，闊耳音樂內部出現路線之爭，幕後老闆拆夥，旗下歌手藝人也遭波及，有的選擇解約，有的則留下來繼續等待出片機會，或是等待約滿到期自動解約。而嘉瑪音樂也出現財務危機，終止營運。

然後 ciacia 搖身一變成為 HitFM Network 的 ROCK DJ，成了 ciacia 固定的工作，其間還找了地下樂團胡椒貓短暫組成「胡椒蝦」作現場演出，然後再另組全新的穗好樂團（Sweet Ho!），邁向一個新的里程碑。

以穗好班底製作發表的單曲作品《讓彼此快樂》收錄在 fnac 合輯【獨立潮流 I】中，但我其實個人比較喜歡胡椒蝦時單純的編曲演奏方式。現在 ciacia 在廣播界的工作忙碌而且充實，沒有加入任一經紀公司門下，創作、唱片製作方面邀約似乎也銳減到近乎停產。但據 ciacia 自己的計劃，似乎下一次的出片應該會是以穗好樂團而非個人專輯的形式推出。不知道還要等多久，又會是跟【她的。發光搖擺】一樣久經醞釀沈澱的精彩大作嗎？可以確定的是，在擔任 DJ 這段期間，ciacia 有接觸大量優質搖滾音樂的機會和動機，有助於創作視野的開拓，若能再繼續推出作品，應該是不會再在原地踏步，自我複製相同性質的作品，值得期待。

另外，我最喜歡【她的。發光搖擺】的原因，有很大的成分是因為除了欣賞 ciacia 的音樂才華，更重要的是我還是新加坡貝斯手 Andy Peterson 的 big fan 大風扇。為了這個原因，我特愛 Andy 在孫燕姿、戴佩妮專輯還有丁文琪的《99% & 1%》、ciacia【她的。發光搖擺】中大部分的低音部表現（而且 Penny 的專輯我也是幕後工作人員啊，老王賣瓜當然要誇瓜甜啦啦啦）。所以其實我比較喜歡《I want my life back》先前出現在合輯【美麗之島．人之島】的版本，bassline 很跳躍，godamn funky grooving！但那首歌在 mastering 後製的部分被合輯總監製豬頭皮給壓扁了，ciacia 在英國時決定重新配唱，就地由 Tore 重新搭了一道四平八穩的貝斯音軌，也許 vocal 的部分讓 ciacia 更滿意了，但我覺得還是先前的「失敗版本」比較炫。

這當然已經是個人偏好的問題了，並且我覺得穗好樂團還有之前的胡椒蝦，演出品質都還無法讓我滿意，除了熟練度之外，也有編曲細緻度夠不夠講究的問題。我知道我知道，這真的是個人偏好，沒有絕對的是非對錯更勉強不來。但至少我和 ciacia 的偏好曾經有過美好的短暫交會，而那美好的感覺，在我的 CD player、mp3 player 及電腦硬碟的重複播放中，她是永恆。

她是我最喜歡的台灣女歌手與創作人。她是 Her Sheen Sway 她的發光搖擺，她是 ciacia 何欣穗。

　　 　 　

亂彈阿翔

昨天寫了伍佰 & China Blue，順著台語搖滾的脈絡，今天計劃要介紹的是亂彈阿翔。但是因為還有別的稿子在趕，而我的進度是零，所以只好先整理個一篇半的舊稿權充墊檔，然後加油添醋多少再補充點什麼。自認還是夠紮實的介紹文字，舊稿部分回顧了亂彈和亂彈阿翔單飛後到不插電現場演唱精選【Unplugged: 2003 赤腳不辣巡迴全記錄】與台語專輯【最近的我】之前的作品。

（亂彈阿翔 - 良心 2004 版）

對亂彈的第一個印象當然是那首《良心》。那一陣子飛碟唱片也算打很兇了。她們在 Channel[V] 頻道出現演唱著《良心》，把音量調大，媽媽說妳那麼大聲幹嘛？這些是什麼人怎麼長得這麼醜？這是歌仔戲的什麼什麼調嘛。（什麼什麼是我忘記了）我終於有媽媽也聽得懂的吸滴了。嘿嘿。在發片日那天就急急跑去買了回來。《良心》是個不錯的跨界結合嘗試，尤其她們的名字還叫做「亂彈」，自然期待著整張都是像《良心》一樣向傳統民俗曲調借火的本土搖滾樂。可是沒有了。就這麼一首而已。就好像 Kula Shaker 也只有那麼一首不印不英同時又既印且英的《Govinda》而已。

一開始錯誤的期待讓我拆封後只隨便大略聽了一遍便感到不符預期的失望。過了一個禮拜才又重新拿出來細細品味。

開頭曲《月光光》就很讚了。形色行止還算從容不迫但卻仍掩不住心慌慌的感覺。

然後是《良心》。其實就那麼兩三個和弦，跑的五聲音階也很簡單，歌詞講的也很「勸世歌」的基調，可是把戲曲勸世歌搖滾化起來畢竟大致還算另闢蹊徑，雖然並沒有弄上南管北管嗩吶鑼鼓什麼的編制，至少還是比趙傳什麼概念都在歌詞裡說盡道足的《中國搖滾》好聽多了。尤其喜歡「抬頭來三尺是有神明... 」的段落轉調成大調音階，讓我又另外想起竇唯的《希望之光》《明天更漫長》... 等作品也是這樣。驟然一片光明籠罩。：）

然後是第二「主打歌」，三拍子的非情歌的迷幻的《希望》。然後是很不拔辣的情歌的《寒風刺骨的思念》。然後是一點點踢死狗節拍的《來不及留住妳》然後是我也不知道怎麼形容的慢歌《午後雷雨》《收藏》，再然後則是一樣不會形容的《妹妹》，嗯... 本來以為會是像張震嶽《把妹》那種痞痞的調調，如果刷扣再重一點就爽了，至少可以像伍佰的那首《背叛》一樣可愛嘛。然後是台語詞的《平常心》和《你咁有在聽》。不管是伍佰五月天脫拉庫還是亂彈，也不管是快歌還是慢歌，似乎都是台語詞的搖滾作品會更有生命張力。所以蔡振南陳明章林強侯孝賢也都很讚。葉樹茵最好聽的歌是《傷心無話》。聽說陳小霞的新專輯也即將問世。

結果三四年過去，陳小霞的新專輯仍不見蹤跡...orz

亂彈阿翔【鹹豆漿】電影原聲帶

【偏見搖滾筆記】


藝人：　　亂彈阿翔 （Luantan Ascent）
專輯名稱：【鹹豆漿】電影原聲帶（O.S.T. - Brave 20）
發行公司：赤腳不辣（Chockablock Music Studio）
發行日期：2003 年 7 月 7 日


如果我告訴妳說鹹豆漿是可比食神黯然銷魂飯的人間美味，那我不是沒見過世面的鄉下土包子，就是說話不誠懇的鄉愿者，或者，我的老爸其實就是豆漿店老闆。如果我告訴妳說【鹹豆漿】是近年來最精彩的台產電影製片，請不要接著問我第二精彩的國片是哪一部 -- 老實說，我根本還沒來得及看過【鹹豆漿】就已經匆匆下檔了。如果我告訴妳說【鹹豆漿】電影原聲帶好聽到耳朵出油，勢必是明年金曲獎大熱門，其實我對掌握咱們金曲獎評審的口味實在沒什麼信心，但是好歹過去她們曾經兩度選擇了亂彈作為最佳樂團得主... 嗯，得不得獎其實一點都不重要，如果我說【鹹豆漿】電影原聲帶值得一聽，那我真的是認真誠懇地在作推薦。

我知道妳也沒看過電影的機率很大。我知道所以妳會擔心如此會找不到聆聽原聲帶最舒服的姿勢和角度。可是其實音樂本身是可以獨立於電影之外的。如果原聲帶總是只能賣給看過電影的人，那設定的目標群眾也太小了。因為這是亂彈阿翔自立門戶自創品牌「赤腳不辣」的精心創業作，這就足以構成找來一聽的所有理由了。

從跟亂彈團員們集體作戰的《希望／良心》、《麻痺／不一樣的朋友》，到以個人身份推出的《久違了／絕口不再提》，再到跨刀包辦何欣穗【她的。發光搖擺】的主要吉他彈奏部分，然後正式推出首張個人專輯的《一陣風／不要奇怪》，再到把自己的錄音室「赤腳不辣」擴大升級為獨立唱片廠牌，為電影【鹹豆漿】製作配樂，甚至還在電影中尬了一個角色，飾演一個在 pub 走唱的流浪歌手，亂彈阿翔一直給了我們一個個性鮮明始終如一的形象：總是少了兩顆扣子的條紋花襯衫和豪邁的胸膛、洗白的低腰破牛仔褲、聽似歷盡滄桑的憂鬱嗓音、有點頹廢的 grunge 長髮、爬滿鬍渣的下巴、瞇成一直線的善良雙眼、靦腆的笑容，還有一旦背上吉他所發射出來的萬丈光芒。妳會以為私底下的阿翔如果不是抽長壽菸，就會是紅色 Marlboro 的愛用者。喝咖啡大概不加奶精不加糖。大碗陽春麵、一盤炒羊肉、一盤青菜炒肉絲、一碟滷蛋海帶、半手台啤就可以很滿足。He is the Man。

Indeed，亂彈阿翔 is the Man。搖滾的阿翔彈起電吉他時，總是使用著那足以稱之為個人招牌、非常容易辨認的麻辣 distorted/compressed tone，粗獷、破裂，但是情緒不至於扭曲甚至瘋狂；微微刺痛，但尚在可忍耐的範圍，有點壓抑。一言以蔽之，就是「麻」。從這種「麻」的情緒基調作為出發，即使阿翔從來稱不上是某種技術本位的吉他大師，但從其信手拈來的樂句當中俯拾皆是一種稍縱即逝的靈光乍現。而放下效果器改玩木吉他的阿翔，手指撥動之間流瀉出的則是一種近乎晴天午後黃金色陽光的透明澄澈。對比於粗獷形象的細膩。這種難以拷貝、難以模仿的天才洋溢，讓阿翔的音樂作品總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獨特氣質，跟音符彼此熟悉得像是多年老友而不會顯得匠氣，原始草根、少作刻意修飾但又充滿與生俱來優雅的人文氣息。這種獨特的個人作品特質，讓阿翔的音樂創作可以獨立於個人形象之外、超脫於歌詞意境之外、凌駕於音樂為影像服務的原始動機之外，自成一格、自有自己頑強而吸引的生命力，素人搖滾詩，學不會迎合通俗，她們其實是藝術。He is the Man。

然而我們很難直接把【鹹豆漿】電影原聲帶視為阿翔的「另一張音樂作品」而已。畢竟，這不是一張由音樂人角度理解電影【鹹豆漿】之後有感而發所產生的「電影概念音樂」，而是真的照著導演所開出的需要，在剪接室裡一邊盯著小小的監看螢幕右下角精準至 0.01 秒的計時單位，一邊譜寫出配樂，務求能夠讓每一個音符都能跟每一格畫面所傳達的情緒緊密結合，這是只能在受限制的創作空間中作發揮、實際用在電影之中的「電影配樂」。阿翔先作出了一段貫串全場的主旋律（main theme），然後由此發展為編曲不同、情緒亦異的幾段曲目，以吉他為底，輔以鋼琴、弦樂或三件式的搖滾編制，呼應著劇情的情緒起伏，各自展現了沉潛低調的簡約撥弦，或者大步前行的吉他搖滾段落。

除了純音樂的編寫演奏之外，阿翔還發聲主唱了兩首中版抒情歌《無路可退》《我不會留妳下來》，各有現場和錄音室兩種版本。《無路可退》兩個版本之間的差異還不明顯，但透過那滄桑世故的低啞嗓音所散發出來的情緒濃度可直逼阿翔過去《你咁有在聽》《海邊坐》《絕口不再提》等經典抒情舊作。《我不會留妳下來》則明顯區分為搖滾節奏的張牙舞爪現場版及緩緩低吟深情暗迴的錄音室版，表達情緒落差之大不但跟一魚三吃的配樂概念不謀而合，又不至於顯得只是炫耀本身的編曲能力或者甚至只是偷懶湊曲目填滿時間而已，兩個版本所營造出的迥異情境通通可以成立得理所當然，充滿說服力。於是整張原聲帶一路聽下來，處處充滿聽似熟悉的主旋律但又在大小細節上都顯得變化多端匠心獨具，情緒互異但卻一樣充滿強烈的張力。

即使未能在電影院欣賞到這樣別出心裁的音樂製作跟影像劇情的搭配如何，但妳幾乎還是可以在阿翔的音樂裡自動編織出一個又一個完整的畫面：征服聯考、或者被聯考征服的夏天，迎風騎著機車雙載、不知道這條柏油路通往哪裡、不知道算不算愛情的兩個人，無視小市民生命的酸甜苦辣悲歡離合而始終保持西沈東出的大太陽......還有，對社會世俗有些怯懦、但對自己感覺勇敢的，二十歲苦澀甘甜青春回憶。如果阿翔的【鹹豆漿】獨立聽來都仍是有畫面的音樂，那麼這樣的電影配樂該算是成功的罷。

油條、蔥花加生蛋、一點辣油，鹹豆漿。范植偉、馬志翔、黃嘉千、吳姵文、陳泰翔、王明台、勇敢的二十歲，鹹豆漿。亂彈阿翔、赤腳不辣、無路可退、我不會留妳下來，鹹豆漿。在啷噹二十歲時，急切地想要向世界證明什麼，所以無論愛、恨、說話、生活都很用力的人生階段，人人都經歷過。鹹豆漿不是什麼高貴的御廚美饌，也趕不上西式速食餐點大作廣告的流行風潮，但包羅盡有的豐富材料可以踏實地充飢解饞補充營養，當中百味雜陳只可意會難以言傳。

而亂彈阿翔一曲多用、一魚三吃、各有各精彩的配樂概念，也是這樣。不嘩眾取寵、不求一鳴驚人，但細細品味這樣用心譜寫而成的音樂，每個人那一段雙十年少的青春回憶大概也都會隨著阿翔的音符，如跑馬燈浮光掠影地閃過腦海中，忽然讓妳想起了什麼，也許微微刺痛，或者會心微笑。用力活過的、勇敢的二十歲，就像那一碗什麼味道都有的鹹豆漿。

█ BIAS July 2003

跟昨天談到伍佰【枉費青春】那場現場錄音我有到場參加一樣，赤腳巡迴我也親臨現場恭逢其盛參與了大部分的場次。狗毛兩年前發表的現場演唱專輯【LIVE IS LIFE】那晚我也有在河岸留言看完表演。甚至 bonus VCD 中有一部份的 live 影像還是我幫忙捕捉的（其實只是幫忙扶著攝影機腳架而已啦）。

搖滾樂的現場演出魅力真的總讓人難以抵抗。雖然我個人並不是很喜歡亂彈阿翔這次的 unplugged 演出方式。所謂「不是很喜歡」，主要原因在於因為只有阿翔自己一個人一把吉他的自彈自唱，編曲時勢必需要犧牲掉一些東西，簡化過頭的話就變得太簡樸純粹，聽者完全只能聚焦於歌曲旋律和阿翔的唱腔上頭，而沒有其他「炫點」。這種形式的表演，如果能多一把吉他伴奏，甚至再多加一個 percussion 手打節奏，呈現出來的音樂應該會更豐富許多。

之前談到美國 grunge 大團 Alice in Chains 的時候就曾介紹過我對她們【MTV unplugged】不插電專輯的喜愛。我是指，我不是不懂欣賞 unplugged 音樂、非得兇狠剽悍甩頭轟雜才聽得下的冥頑滾客。但對於亂彈阿翔前年的那一系列赤腳巡迴，我是不太欣賞堅持由一人自彈自唱獨力完成的表演方式的。一個人搞定的表演形式當然有其侷限，而沒有說出口的另一個原因可能是，那個階段的阿翔似乎有些排斥跟其他音樂人合作，怕溝通上會有額外的麻煩。獨力完成的音樂，如果是錄音室作品，那就可以借助電腦硬碟錄音的方式反覆混搭音軌，仍然能作得很豐富多元，但如果是現場演唱，只靠一把吉他自彈自唱，那要彈奏得更多元豐富就需要更用心編排編曲結構才辦得到了。而這是兩年前的赤腳不插電巡迴系列中沒有作到最好的部分。大部分自彈自唱時只能作到壓著和弦刷呀刷的，總是少了點什麼。我個人還是覺得有點可惜。

然後是入圍金曲獎可惜槓龜的【最近的我】。全台語專輯，原始動機當然跟伍佰作【樹枝孤鳥】【雙面人】有點接近吧。因為那是創作人本身的「母語」，必定也更能貼近部分的生活、文化背景而自然而然有其用生命參與所堆砌出來的張力呀。但即使我對其中《心內的話》這首歌特別情有獨鍾，幾乎每聽必哭、淚濕滿襟，卻也為【最近的我】主題太偏向男女情愛而感到一絲小小遺憾。我本以為《天公伯啊》這種歌名，會跟豬頭皮在台灣人權發聲第一章【美麗之島．人之島】中的《天公伯仔》一樣，站在悲天憫人的角度控訴蒼天無情、以萬民為芻狗的社會關懷，想不到亂彈阿翔的《天公伯啊》仍然是情歌，取這種歌名大約就是愛到呼天搶地這麼深刻罷。好聽歸好聽，我還喜歡《找人》《愛人啊》等，但是一整張專輯有七八成都是在這種主題上打轉的話，創作視野似乎就稍嫌狹隘了點。會太濃膩了。

《鄉下俗》有伍佰《樓仔厝》的搖滾版之感，如果我擁有決定權，個人會希望把歌名改為《庄腳俗》，應該會更有味道。我喜歡《我等彼工來》的編曲，很...《良心》《卜卦調》那種融入南北管俗民音樂元素的台客搖滾調調，是我個人最期待在台語搖滾中聽見的生命力，但在尾奏部分氣勢稍弱了點，我總是在幻想如果阿翔在這邊用上類似周杰倫慣用的主副歌段落堆疊混音方式，感覺和氣勢應該都會更強烈。畢竟《我等彼工來》前奏的 guitar riff 才是最 catchy 的 sound-hook，現有成品的尾奏太簡單了，有湊小節混時間之嫌。《找人》找了最近準備浮出主流檯面的地下樂團輕鬆玩吉他手兼錄音師小毛及鼓手阿貴合作，我尤其喜歡進副歌時大開大闔的 hi-hat 打法，積壓著的鬱悶情緒到這邊似乎會隨之豁然找到出口流洩奔放而去，聽完會舒坦許多。

即使主題有些許侷限性，【最近的我】仍是一張水準之上的台語搖滾專輯。我對歌詞部分不太滿意，而錄音也不能說夠精緻，有些細節還聽得到一些小小凸槌但得過且過無妨的瑕疵。當然，對於講究真實的音樂創作者而言，偶爾的小小凸槌總比修飾到像機械化量產出來的罐頭產品好多了，這是一種價值觀的選擇。只不過我在其中仍隱隱感受到獨立製作、發行所受到的成本預算限制。應該可以作得更好的。


我還是對亂彈阿翔充滿信心，有能力可以作得更好的。但前提如果咱台灣樂壇的環境允許、而阿翔也有意願朝向我自己個人心中所期待的方向（多找更多更好的音樂人合作而非單打獨鬥、不堅持只在獨立廠牌底下發行而願意在主流體系中增加可運用資源等）去堅持的話。如果擔心必須被強迫作更多妥協，參我一腳吧，我又便宜又好用又好溝通又一定會努力幫忙顧及創作者的理念的啦。

　　 　 　

亂彈阿翔【鹹豆漿】電影原聲帶

【偏見搖滾筆記】

藝人：　　亂彈阿翔 （Luantan Ascent）
專輯名稱：【鹹豆漿】電影原聲帶（O.S.T. - Brave 20）
發行公司：赤腳不辣（Chockablock Music Studio）
發行日期：2003 年 7 月 7 日


亂彈阿翔【鹹豆漿】電影原聲帶

如果我告訴妳說鹹豆漿是可比食神黯然銷魂飯的人間美味，那我不是沒見過世面的鄉下土包子，就是說話不誠懇的鄉愿者，或者，我的老爸其實就是豆漿店老闆。如果我告訴妳說【鹹豆漿】是近年來最精彩的台產電影製片，請不要接著問我第二精彩的國片是哪一部 -- 老實說，我根本還沒來得及看過【鹹豆漿】就已經匆匆下檔了。如果我告訴妳說【鹹豆漿】電影原聲帶好聽到耳朵出油，勢必是明年金曲獎大熱門，其實我對掌握咱們金曲獎評審的口味實在沒什麼信心，但是好歹過去她們曾經兩度選擇了亂彈作為最佳樂團得主... 嗯，得不得獎其實一點都不重要，如果我說【鹹豆漿】電影原聲帶值得一聽，那我真的是認真誠懇地在作推薦。

我知道妳也沒看過電影的機率很大。我知道所以妳會擔心如此會找不到聆聽原聲帶最舒服的姿勢和角度。可是其實音樂本身是可以獨立於電影之外的。如果原聲帶總是只能賣給看過電影的人，那設定的目標群眾也太小了。因為這是亂彈阿翔自立門戶自創品牌「赤腳不辣」的精心創業作，這就足以構成找來一聽的所有理由了。

從跟亂彈團員們集體作戰的《希望／良心》、《麻痺／不一樣的朋友》，到以個人身份推出的《久違了／絕口不再提》，再到跨刀包辦何欣穗【她的。發光搖擺】的主要吉他彈奏部分，然後正式推出首張個人專輯的《一陣風／不要奇怪》，再到把自己的錄音室「赤腳不辣」擴大升級為獨立唱片廠牌，為電影【鹹豆漿】製作配樂，甚至還在電影中尬了一個角色，飾演一個在 pub 走唱的流浪歌手，亂彈阿翔一直給了我們一個個性鮮明始終如一的形象：總是少了兩顆扣子的條紋花襯衫和豪邁的胸膛、洗白的低腰破牛仔褲、聽似歷盡滄桑的憂鬱嗓音、有點頹廢的 grunge 長髮、爬滿鬍渣的下巴、瞇成一直線的善良雙眼、靦腆的笑容，還有一旦背上吉他所發射出來的萬丈光芒。妳會以為私底下的阿翔如果不是抽長壽菸，就會是紅色 Marlboro 的愛用者。喝咖啡大概不加奶精不加糖。大碗陽春麵、一盤炒羊肉、一盤青菜炒肉絲、一碟滷蛋海帶、半手台啤就可以很滿足。He is the Man。

Indeed，亂彈阿翔 is the Man。搖滾的阿翔彈起電吉他時，總是使用著那足以稱之為個人招牌、非常容易辨認的麻辣 distorted/compressed tone，粗獷、破裂，但是情緒不至於扭曲甚至瘋狂；微微刺痛，但尚在可忍耐的範圍，有點壓抑。一言以蔽之，就是「麻」。從這種「麻」的情緒基調作為出發，即使阿翔從來稱不上是某種技術本位的吉他大師，但從其信手拈來的樂句當中俯拾皆是一種稍縱即逝的靈光乍現。而放下效果器改玩木吉他的阿翔，手指撥動之間流瀉出的則是一種近乎晴天午後黃金色陽光的透明澄澈。對比於粗獷形象的細膩。這種難以拷貝、難以模仿的天才洋溢，讓阿翔的音樂作品總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獨特氣質，跟音符彼此熟悉得像是多年老友而不會顯得匠氣，原始草根、少作刻意修飾但又充滿與生俱來優雅的人文氣息。這種獨特的個人作品特質，讓阿翔的音樂創作可以獨立於個人形象之外、超脫於歌詞意境之外、凌駕於音樂為影像服務的原始動機之外，自成一格、自有自己頑強而吸引的生命力，素人搖滾詩，學不會迎合通俗，她們其實是藝術。He is the Man。

然而我們很難直接把【鹹豆漿】電影原聲帶視為阿翔的「另一張音樂作品」而已。畢竟，這不是一張由音樂人角度理解電影【鹹豆漿】之後有感而發所產生的「電影概念音樂」，而是真的照著導演所開出的需要，在剪接室裡一邊盯著小小的監看螢幕右下角精準至 0.01 秒的計時單位，一邊譜寫出配樂，務求能夠讓每一個音符都能跟每一格畫面所傳達的情緒緊密結合，這是只能在受限制的創作空間中作發揮、實際用在電影之中的「電影配樂」。阿翔先作出了一段貫串全場的主旋律（main theme），然後由此發展為編曲不同、情緒亦異的幾段曲目，以吉他為底，輔以鋼琴、弦樂或三件式的搖滾編制，呼應著劇情的情緒起伏，各自展現了沉潛低調的簡約撥弦，或者大步前行的吉他搖滾段落。

除了純音樂的編寫演奏之外，阿翔還發聲主唱了兩首中版抒情歌《無路可退》《我不會留妳下來》，各有現場和錄音室兩種版本。《無路可退》兩個版本之間的差異還不明顯，但透過那滄桑世故的低啞嗓音所散發出來的情緒濃度可直逼阿翔過去《你咁有在聽》《海邊坐》《絕口不再提》等經典抒情舊作。《我不會留妳下來》則明顯區分為搖滾節奏的張牙舞爪現場版及緩緩低吟深情暗迴的錄音室版，表達情緒落差之大不但跟一魚三吃的配樂概念不謀而合，又不至於顯得只是炫耀本身的編曲能力或者甚至只是偷懶湊曲目填滿時間而已，兩個版本所營造出的迥異情境通通可以成立得理所當然，充滿說服力。於是整張原聲帶一路聽下來，處處充滿聽似熟悉的主旋律但又在大小細節上都顯得變化多端匠心獨具，情緒互異但卻一樣充滿強烈的張力。

即使未能在電影院欣賞到這樣別出心裁的音樂製作跟影像劇情的搭配如何，但妳幾乎還是可以在阿翔的音樂裡自動編織出一個又一個完整的畫面：征服聯考、或者被聯考征服的夏天，迎風騎著機車雙載、不知道這條柏油路通往哪裡、不知道算不算愛情的兩個人，無視小市民生命的酸甜苦辣悲歡離合而始終保持西沈東出的大太陽......還有，對社會世俗有些怯懦、但對自己感覺勇敢的，二十歲苦澀甘甜青春回憶。如果阿翔的【鹹豆漿】獨立聽來都仍是有畫面的音樂，那麼這樣的電影配樂該算是成功的罷。

油條、蔥花加生蛋、一點辣油，鹹豆漿。范植偉、馬志翔、黃嘉千、吳姵文、陳泰翔、王明台、勇敢的二十歲，鹹豆漿。亂彈阿翔、赤腳不辣、無路可退、我不會留妳下來，鹹豆漿。在啷噹二十歲時，急切地想要向世界證明什麼，所以無論愛、恨、說話、生活都很用力的人生階段，人人都經歷過。鹹豆漿不是什麼高貴的御廚美饌，也趕不上西式速食餐點大作廣告的流行風潮，但包羅盡有的豐富材料可以踏實地充飢解饞補充營養，當中百味雜陳只可意會難以言傳。

而亂彈阿翔一曲多用、一魚三吃、各有各精彩的配樂概念，也是這樣。不嘩眾取寵、不求一鳴驚人，但細細品味這樣用心譜寫而成的音樂，每個人那一段雙十年少的青春回憶大概也都會隨著阿翔的音符，如跑馬燈浮光掠影地閃過腦海中，忽然讓妳想起了什麼，也許微微刺痛，或者會心微笑。用力活過的、勇敢的二十歲，就像那一碗什麼味道都有的鹹豆漿。

█ BIAS July 2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