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後來我發現,搖滾樂也可以非常理性,超越情緒,冷冰冰地,甚至高乎於理智思考之上。不一定是外放的,也可能是向人心內在作深層探索的。帶給我這個啟發的音樂人,名叫竇唯。
最早知道竇唯這個名字,是在黑豹樂隊 1992 年發表的首張同名專輯,竇唯是主唱。兩年後我才從只聞其名到真正聽見王靜雯那驚為天人的天籟歌聲,然後她改回本名王菲。總而言之,我知道竇唯這個人、聽見她的作品而欣賞她,早於知道王菲、聽見王菲、欣賞王菲之前。
那一首歌叫《Take Care》(歡迎點選試聽連結打開新分頁再跳回繼續閱讀本文,相信我,保證絕對好聽的啦,讚!)。重複的 Dm 調分解和弦,在一波一波的海浪聲中,唱著夢境之中等待某人喚醒自己、朦朧間似乎看見天堂模樣的故事。也許那是來自逝去的親友的托夢,或是因為對之思念過度所產生的一廂情願的自我幻想,但那思念的情緒是真實的,至少肯定比作夢還更真。
後來竇唯離開了黑豹。剛剛才搜尋到一篇黑豹原始團員鼓手趙明義爆料的相關報導,指出竇唯離開黑豹的真正原因未必是因為官方說法的「音樂理念上的分歧」,而就是為了王菲。1994 年,竇唯發表了首張個人專輯【黑夢】,是在離開黑豹之後另組「做夢樂隊」所完成的心血結晶。如果我被流放荒島,或是被允許帶著十張專輯上太空,竇唯這張【黑夢】專輯必定會長伴我的左右。當然,那可能只是 iPod 這類 mp3 player 還沒被發明出來以前才會發生的事,而如果樂多把 PSP、NDS 頒給別人,給了我 iPod shuffle,那我也還是一定會把這張專輯灌進去。 XD
如同前面所說,這是一張向人的潛在意識探索的搖滾樂專輯。竇唯彷彿帶著我們退縮到內心深處,一個人孤獨寂寞地在幽閉晦暗的幻夢空間中焦慮地跌跌撞撞、試著抬頭尋找一線光明、期待得到指引的出口。先來看其中的三首歌詞。
明天更漫長 詞/曲:竇唯 | 黑色夢中 詞/曲:竇唯 | 悲傷的夢 詞/曲:竇唯 |
邁開大步匆匆忙忙奔奔波波去尋找 尋找一份能讓自己感到欣慰的驕傲(微笑) 不顧一切瘋瘋顛顛跌跌撞撞地奔跑 奔向那份能讓自己感到安全的懷抱
離別了昨天去擁抱希望
避開大家無聊之中勉勉強強的熱鬧
喔 快給我力量 讓我辨清方向 明天更漫長 明天更漫長 |
我的寂寞和我的淚 我的表現是無所謂 若要堅強需要受罪 若要後悔需要懺悔 最好閉上你的嘴
喔 對 這樣才算可愛
到處尋找 尋找安慰
夢中沒有錯與對 |
到底怎樣才算好不算壞 到底怎樣才能適應這個時代 我不明白 太多疑問 太多無奈 太多徘徊 難道真是從來就不應該 難道真是根本就不可愛 我不明白 太多疑問 太多錯誤 太多感慨(無奈)
盼望接受愛的問候
拋開那幻想之中不存在的太多奇怪
拋開幻想之中不存在 |
我我我,我我我。歌詞裡幾乎都只繞著「我」打轉。但這顯然並非自大、自傲、目中無人的自我中心主義,而更接近人類文明啟蒙時代必然從向自我意識的探索開發展開一樣。隨著 1994 年兩張合輯【搖滾北京 I】【搖滾北京 II】的問世,由竇唯作詞作曲主唱、做夢樂隊未發表的《希望之光》亦收錄其中。延續了黑豹樂隊時代的夢、做夢樂隊也探詢著同樣的主題,而到了創作【黑夢】時更可謂「開花結果」的收成時期,在音樂、詞境上都發展到很完整的地步,竇唯除了擔任主唱及和聲之外,也錄製了專輯中大部分的鼓擊節奏,展現兼任鼓手的才華。這段期間同時也是竇唯跟王菲正熱戀方酣的時候,跟著做夢樂隊鍵盤手白方林和竇唯親妹妹竇穎男友吉他手張亞東一起為王菲專輯跨刀了不少編曲、演奏和製作的工作。互相影響之下,彼此的作品中都有相同的甜蜜,也同樣都深深隱含對人生無常、對感情不確定的憂心忡忡(後來這樣的擔心終至成真,那也許就不算杞人憂天而是未卜先知了罷)。



竇唯【黑夢】的成功,加上同時發行專輯的民謠詩人歌手張楚與龐克乩童何勇,打響了「魔岩三太子」的名號,連同同屬「中國(北京)第二代搖滾」代表樂團唐朝樂隊在香港紅墈體育館辦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搖滾中國樂勢力》演唱會。然後我們在合輯【魔岩十大魔王之群魔亂舞】(或稱【中國火貳】)中再度聽到竇唯的《主》。那幾乎是竇唯的音樂創作在這個方向的終結句點。
竇唯在那之前便已經帶來第二張專輯【豔陽天】,便已經是一種猶如魔幻藍天的風格,不再談「我」、不再在夢境與潛在意識中作任何理性知性的探索,而是直接製造夢境,以斷裂不成文法的大量名詞堆砌山水風光風雲花草的意象,不再管聽者作如何觀感,自己先一頭栽進其中,要夢就夢個夠。1998 年的第三張專輯【山河水】之後,接著再與譯樂隊合作,發表專輯【幻聽】(1999)【雨吁】(2000)【八段錦】(2004),2002 起組成的不一定樂隊至今則一路發表了【一舉兩得】(2003)【三國四記】(2004)【五鵲六雁】(2004)【期過聖誕】(2004),同時還有旁支組合暮良文王【暮良文王】(2003)【相相生】(2004)【山豆幾石頁】(2005)【祭然品氣國】(2005)。除此之外,還有 1999 年電影音樂製作【我最中意的雪天】、來自 2001 年參與舞台劇配樂整理創作而成的【鏡花緣記】(2004)等。量產豐富,但已經鮮少再開口唱有意義的歌詞,多以演奏曲的形式為主。昔日戰友何勇的批評的確有北京漢子一貫的直爽:「我感覺青春在她身上真的已經失去了,她已經忘了當初拿起吉他唱歌的時候對音樂的態度和最初的熱情……」「我說過竇唯『成仙了』,其實那是誇她,她現在的音樂就是假清高,她不但失去了人間煙火,說難聽點是失去了人味。」



對於竇唯在【幻聽】【雨吁】之後的作品,我還是能買得到就買下來。可是買回來後就這麼擺著,偶爾拿出來拍拍灰塵,有些甚至連拆封都沒有,然後就不知給我收到哪兒去了,臨時想找還找不著。
倒是【黑豹】【黑夢】專輯,以及散見於合輯中的那些早期作品《希望之光》《主》等,我仍不時拿出來回味,並深深為那在幽暗幻夢中徘徊失措的意境耽溺得無法自拔,每聽一次就自以為似乎又多挖掘到自我潛意識一分,也因而再見證了自己的存在。也許一個人聽懂什麼音樂、能聽什麼音樂、愛聽什麼音樂,真的必然跟她的人生境遇走到哪邊有絕對的關連性吧。我娘老說我是個 kidadult,永遠不成熟、長不大的成年人,竇唯後期那些成仙成佛的音樂作品,我是沒有勇氣也尚仍缺乏領會的慧根的。我還需要更多的自我認同,需要希望之光,需要主的救贖。
我還傻傻地在作著靠自己拚命努力為這世界、這國家、這社會帶來革命性關鍵改變的天真大夢。我想當個永遠有夢的人。嘿!我想變聰明、變有錢、變漂亮,我還想要成為海賊王!



0 chorus resound:
Post a Comment